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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生運動,仍在進行:一個空間上的三場鬥爭

文:王子豪

樂生療養院位在新北市新莊區與桃園市龜山區交界處,在日治時期的1930年時興建,用來隔離漢生病患者,並在二戰後,由國民政府接收樂生療養院。在沒有根治藥物的年代,被強制隔離的患者無法離開院區,只能以院為家、終老於斯。即使在50年代後,有了特效藥、不再強制隔離,但許多院民已無家可回、或無法進入社會,而繼續以院為家。

30年前,1994年,行政院核定台北捷運新蘆線路線規劃報告書,政府打算把樂生療養院全部拆除,蓋為捷運新莊線的機場;至於仍住在院區的院民,則要他們搬去大樓形式的新醫療大樓。

誰的家園,誰的開發?

2003年,捷運新莊機廠開工,並開始對樂生療養院的第一波強拆。2004年,聲援者成立「青年樂生聯盟」,2005年院民成立樂生保留自救會。

在接下來的數年間,樂生保留運動如火如荼的展開。從街頭到會議室,從地方陣地到中央陳情,從文化行動到肢體衝突。2007年,行政院提出「530方案」,將保留一部分的建築,但仍與樂生運動者全區保留、變更機廠位址的訴求衝突。高強度的擋拆抗爭,持續到2008年年底,12月3日,大量警力排除抗爭者,執行第二波強拆。

這是一場面對著開發,而進行的反迫遷、反強拆、為院民護家園的鬥爭。值得銘記的是,這場鬥爭所面對的「開發」,並不只是「捷運」而已。樂生療養院位在山坡角,地理環境上,並非大興土木、設置機場的適合位置。

當年也有媒體從官員口中探聽到,原本更適合作為機場的位址,是位在輔大後方、地勢平坦的塭仔圳。但開發出捷運後的週遭平地,是官商眼中,是要留下來的炒地商品。於是,不只是樂生院民被迫遷的問題而已,在十幾年後,因為挖了山腳,新莊機廠遇到了走山的威脅;因為蓋了捷運,塭仔圳面對對市地重劃的另一起迫遷問題。

這場「家園對上開發」的鬥爭,己經結束了。結果是沒有贏,也沒有輸。對於抗爭者「全區保留」的最高訴求來說,仍被拆掉許多房舍,仍有許多院民被迫遷居。但相比於政府本來的盤算,要把全區剷平、把所有院民趕進新大樓,這場鬥爭守下了許多房舍,也守住了許多院民自主選擇居所的尊嚴。

更重要的,許多原本因病面貌受損、四肢扭曲,而躲在世外的樂生院民,因為這場鬥爭而看見了自己的尊嚴,看見自己人的權力;而這場代表性的社會運動,其中的經驗與傷痕,也成為之後許多社會運動的養份。

誰的生活,誰的園區?

隨著(基於捷運工程所需的)該拆的都拆掉後,樂生運動進入第二個篇章,一個現在進行式的鬥爭。

2017年開始,衛福部正式啟動〈樂生園區整體發展計畫〉,著手打造「樂生國家漢生病醫療人權園區」。園區被設定成「複合式的園區」,「短期以修復歷史建築與院民安居為訴求」,「長期則將以園區作為平台,展演漢生病的醫療、人權、歷史與
文化等不同面貌的故事……」。院方開始對舊建物進行整修、以及園區的相關工程。

但所有的整修與工程,卻看不到起照護院民現下的「生活」,而都只在為未來的「園區」服務。

一些見微知著的事物:例如原本的柏油路被改成了磚路,院方卻告戒需靠代步車代步的院民,代步車會壓壞石磚、不能走磚路。設在地上,由下往上打的投射燈,只把樹、把建物打光打得美美的,卻沒有把院民要走的路照得更明亮,甚至可能干擾代步車的移動。整修好的「套房」,對更未來的住宿旅客來說,可能是小巧舒服的空間,但對於現下的院民,代步車的空間有限,有沒有適合充電的插座也是直接的問題。

以「整修」為名,仍住在舊院區的院民被要求搬遷。除了體弱年邁的搬遷勞頓外,次次的搬遷過程,醫療照護資源由舊院區移至新大樓,蠶食鯨吞的削減著院民的空間。一樣以「整修」為名,院民與聲援者這些樂生運動者們開會、交流的空間轉至「蓬萊舍」,如今也被封閉、收回。

誰的歷史,誰的詮釋?

貫穿著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則是歷史詮釋的鬥爭。

「樂生國家漢生病醫療人權園區」中,規劃在「王字型建築群」設置「漢生病醫療史料館」,作為史料與歷史的展示與活動空間,「……有關歷史展示的重點方向,其中包括:漢生病政策發展、醫學史與漢生病人權相關展示……」。

但樂生的歷史廣度,遠不只如此。漢生病與醫學,隔離與人權,約莫只含蓋了1950年代前的歷史。那樂生的現代史、尤其是2000年後的歷史呢?樂生運動能在台灣的社會運動史上佔上重要的一筆,包括「漢生病醫療史料館」本身能存在,正是來自這20多年來,樂生運動者與政府的對抗與鬥爭。

「蓬萊舍」作為近十多年來,樂生運動者們開會、活動的基地,在〈樂生園區整體發展計畫〉被規劃為樂生保存運動紀念館,「……將規劃成為樂生保存運動紀念館,展示從 2004 年至今,面對捷運機廠的選址錯誤、以及樂生院民人權再次被剝奪、樂青及院民共同捍衛家園、再到樂生療養院被登錄為歷史建築及世界文化遺產潛力點的漫長過程……」,卻在2023年被院方收回、要改造成提供住宿的套房。

對於讓政府蒙羞、政府也應當為此羞饋與反省的歷史,當然不是政府想留下來,向社會與後世展示、宣傳的歷史。

在政府大興土木之時,仍有許多運動者穿梭在院區裡,撿拾著被當作垃圾的史料與物件,記錄著院民的口述史,量著房舍裂縫的擴大以見證著工程對歷史的破壞。這些歷史,都不在政府手上,也不該被政府詮釋。社會與後世,會如何記憶與認識樂生,將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歷史與詮釋的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