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孫窮理
距2017年3月16號，法院強制執行拆除，已經過了四年，超過一千五百個日子了，許素華還在這裡。
老屋變成了停車場，就在旁邊，紅線和停車場圍籬間一米左右的空間裡，僅能容一個人躺下的個人帳篷、一張塑膠板凳、一輛破舊的腳踏車，堆滿了所剩不多的個人物品，其中大多數是各種書籍、資料。
開始的時候，這裡還有一台藍色發財車當做車屋，後來換成廂型車，但是經不起一再被拖吊、繳罰款，不會開車許素華也不想每次碰到這些事情，都得麻煩別人，前年（2019）11月開始，這個小小的帳篷就成為他的居所，至今也已經一年半了。
前兩天的雨勢漸歇，今天（4/30）就變成了一個艷陽天，許素華從帳篷裡拿出溫度計，一看攝氏四十幾度，「白天不可能睡啦，不過晚上住裡面還蠻舒服的」。
舒服？巷子裡車子來來往往，這樣睡不怕被車撞到嗎？「四年了，都沒被撞過啊，不會啦」他一臉泰然地說。
那一年的抗爭，法院的反擔保金、強制執行等費用、不當得利的賠償……拉拉雜雜，跟朋友、銀行借了兩百多萬，現在還有一百多萬。「本來一天花兩百，後來覺得可以再省一點，一天花一百六」，許素華拿出日記帳，仔細地算著，「能還就趕快還一還吧」。
「沒東西吃的時候，一個便當吃兩餐，你會覺得食物特別好吃」，說這話的時候，許素華是帶著笑的。
我對他說，最近聽到有太多朋友說到他的狀況，很擔心，想讓他多說說近況，但是講沒兩三句，他就又是滿口的舍人公、祭祀公業、支付命令、都市更新……一個個讓人跟也跟不上的人物關係……恨不得把十幾年來透過自學和鬥爭，獲得的資訊一股腦地倒出來，在真相和正義之前，自己所承受的，彷彿都無足輕重了。
新北市三重大同南路都更案，有一段漫長而曲折的歷史，「舍人公」神明會，由信徒公同共有的土地，被登記成家族共有的「祭祀公業」所有，之後被法院判決偽造文書，不過土地在「祭祀公業」手上的二十年間，部份土地遭到土地掮客設計，被法院拍賣，最後落入建商的手裡。2008年，建商推動都市更新，從此，開啟了許素華無休無止的訴訟和抗爭。
今天，舍人公的這塊土地，在許素華家所在的「丙區」旁的「乙區」已經建成地上27層、地下4層鋼骨結構大樓銷售中，「丙區」也已由建商全面接管，準備下一個階段的大興土木，而面積達到2千多坪的「甲區」許多居民都還在，一些土地也回歸到神明會共有，有人成功地取得了地上權，目前看不到建商的動作，不過，恐怕也是遲早的事。
而無論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許素華說，他只希望讓生活簡單一點，打算這樣一直下去，直到沒有力氣為止，「人都會死，在你活著的這段時間裡，你要問自己，要追求的是什麼？」。
是什麼？許素華說，只希望真相被揭露，讓政府能夠道歉。
這個目標有點，嗯，困難。
那起碼這樣吧，許素華說「好好活著就是對仇敵最好的報復」，許素華活得好不好呢？走的時候，回頭跟他道別，他正在帳篷邊，騎上破腳踏車，準備開始騎上到國家圖書館上班一個多小時的路程，陽光燦爛，讓人瞇上了雙眼。
許素華過得好嗎？還不錯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