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義相挺 命運共同 雙溪匯流處 那些反水庫的人

2018/03/19

焦點事件記者孫窮理、侯百千報導

「本來歌詞是『邀串來到立法院』,我們把『立法院』改成『丁子蘭』,『山山相連美濃山』的『美濃山』改成『雙溪山』這樣」;來自高雄美濃、生於「反水庫」運動的客家歌手林生祥,帶著他的六弦月琴,對台下的群眾說,琴聲響起,要大家跟他一起唱。

眾口一聲反水壩,衙門再惡照樣屌

3月17號,「為土地河流唱歌」音樂會。新北市雙溪區,牡丹溪、平林溪匯流之處,三忠廟旁渡船頭公園;一整個下午,細細的雨絲從沒有停過,但是現場來自雙溪在地,和全台北、中、南、東的人,卻愈來愈多,幾百人把原本就不寬敞的空間,擠得水洩不通,就連一旁福德廟二樓的陽台、樓梯間也都站滿了人。

從「反水庫」運動而生的美濃客家歌手林生祥和雙溪渡船頭人們。(攝影:孫窮理)

牡丹溪(右)、平林溪(左)環抱的雙溪渡船頭。(攝影:孫窮理)

腳有千雙路一條,
人生百樣心共調;
眾口一聲反水壩,
衙門再惡照樣屌。

已經不知道在多少個場合,被改成多少版本的〈山歌唱來解心煩〉,這一回又在一座水庫的跟前,從林生祥的口中,被唱了出來;質樸的客家鄉音,對上國家機器的威脅,彎腰耕耘的小農,面對動輒超過百米的巨壩,也有百折不回的傲氣。

不過,事情並不總是如此地浪漫的,這得從小山村的平靜生活,再一次被打亂說起。

擱置又重來的雙溪水庫

雙溪水庫計畫始於1991到1996年間,經濟部水資源局展開可行性調查和環境影響評估,1996年,環評大會認定雙溪水庫應進行二階環評,但當時因遭到環保團體與居民反對,政府在1997年決定暫緩推動;2011年經濟部水利署再以穩定基隆地區供水、以及規劃用水彈性調度為由,再啟環評程序。

水庫的規模不大,截流雙溪的支流丁子蘭溪,大壩的高度95公尺,蓄水1千7百萬立方公尺,淹沒面積55公頃;引起爭議的,首先是生態的問題。在當地推動環境教育、有機農業發展的綠色生活聯盟執行長簡淑慧說,預定地內有著豐沛的自然環境、肥沃的土地,還有藍鵲、穿山甲等珍貴的動植物,是推動當地農業、環境旅遊等最好的資產;近年來許多雙溪人從外地「歸鄉」,才漸漸理解了自然環境珍貴之處。

小小的丁子蘭溪。(攝影:侯百千)

丁子蘭溪注入由牡丹溪與平林溪匯流後的雙溪河。(攝影:孫窮理)

不過,良好的自然環境、慢步調的鄉居生活,總是得面臨「發展」想像與現實利益衝突的。

世代居住在這裡的詹先生說,淹沒區內的大部分土地都是詹家祖傳,分散給家族內四、五十位成員,但如今反對興建水庫的家族成員包含排行老么的他以外,就僅剩下個位數了。而家裡排行老三、曾擔任魚行村村長12年、1996年組建「反興建雙溪水庫自救會」、成功擋下水庫的詹武郎,在近年雙溪水庫計劃再開後,想法轉變,反過來組成「雙溪水庫策進會」並擔任會長,在地方支持蓋水庫。

地方發展的想像與衝突

對於詹武郎來說,水庫是可以帶動地方繁榮的,他希望這裡可以成為平溪、雙溪、貢寮、瑞芳四區中唯一的「湖泊景觀」;在水利署的規劃裡,水庫建成之後,這裡將會規劃湖濱道路、自行車道、纜車…等設施,有了這些建設,支持的人認為,可以帶動地方的觀光,觀光起來,就能創造工作機會,他們希望把這些工作機會留給在地的年輕人,解決偏鄉共通的人口外移問題,也使得家庭老小可以在故里團圓。

經濟部水利署為雙溪水庫描繪的未來圖像。(資料來源

但,看在環團與鄉親眼裡,現在還是有兩件事情不一樣了,都跟「錢」有關。

一個,是「前瞻基礎建設」裡面的「水環境建設」,去年(2017)3月,水利署編列了102億經費2287-001,7月份,「水環境建設」中的「雙溪」和「天花湖」兩座水庫,雙雙在第一期前瞻計劃中遭到擱置,但是,到了9月份,處處以「開發」為己任的賴清德接任行政院長,又為水利署再燃起希望。

另外一個因素,是2011年12月,《土地徵收條例》修法,將原先的「公告地價加四成」的徵收費用,改為「市價」,是不是真的能用市價徵收,這個不曉得,不過的確給予徵收很大的想像空間。

鄉親說,這使得雙溪水庫預定地徵收土地預估價格頓時「水漲船高」,從原本一甲地100多萬,漲到一甲地500萬以上;據報導,水利署水利規劃試驗所副所長曾國柱統計,包括水庫淹沒區及下游大約要徵收125公頃私有地(為淹沒區面積55公頃的2倍以上)。完工後,每年再回饋地方2千3百萬元,並提撥工程費3%、約1.5億元用來改善週邊環境。

前瞻基礎建設中的「水環境建設」包括了雙溪和苗栗天花湖了個新建水庫(資料來源:2017/3/23行政院第3541次院會經濟部水利署簡報)。

如此,我們大概拼湊出一個地方「繁榮」、「發展」的圖像出來,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

5年前返回雙溪從事有機農業的呂瑞弘,自去年(2017)起擔任「反對雙溪水庫自救會」的會長,他認為政府委託顧問公司前來遊說居民,用回饋金與高額土地徵收價等「誘因」吸引居民支持,卻未想過如此一來將因此犧牲珍貴的環境。在淹沒區務農超過35年的詹女士也表示,在地自給自足是她早已習慣的生活模式,房子與土地是讓她「養老」所用,若被徵收將無家可歸,拒絕水庫興建。

在地自給自足是早已習慣的生活模式,房子與土地是讓她「養老」所用。(攝影:侯百千)

反水庫串聯國內外

3月12號,音樂會的5天前,美濃福安里美濃愛鄉協進會,三合院裡,簡單的陳設,是工作空間,也像是在這裡生活,二十幾年來,幾乎沒有什麼大的變化。「美濃水庫擋下來之後2287-002,台灣唯一蓋起來的水庫,是湖山水庫2287-003」,協會理事長劉孝伸聊到。

「在這中間,有過的水庫計劃,有新竹尖石的高台水庫、比麟水庫,還有2010年,新北市的平溪水庫,這幾個反水庫的行動,我們都有連繫、聲援和參與」,劉孝伸說,目前看起來,這幾個計劃,都暫時擱置了下來,「比較大的挫敗,就是湖山水庫了,水利署說要用生態補償的方式,在其他地方把棲地經營起來,但是這幾年,八色鳥的數量,很明顯地在減少…」。

在全球的範圍裡,水庫與迫遷、生態破壞、崩壩危機、水質劣化、水(私有化)價昂貴…這些印象始終連在一起;但從沒有放棄這種落後思維的官僚,把「前瞻計劃」裡的雙溪和(苗栗頭屋、公館)天花湖兩個水庫,為了避開水庫的污名,還特別給它們都冠上「生態」水庫的名字。

反水庫本來就不會只是一地的抗爭,國際上的串聯,甚至在愛鄉成立(1994)之前,就已經開始。1992年,政府開始美濃水庫計劃,當時回鄉的青年宋廷棟回憶到,看到國際河流網絡(International Rivers Network,IRN,目前名稱為「國際河流」組織,簡體中文網站)這個組織,剛好就在他留學的美國加州柏克萊附近,他就從電話簿上一個一個地找組織的負責人Philip Williams的連繫方式,連繫上了之後,除了將美濃反水庫的訊息帶向國際,也看到了更多遭受大壩威脅,世界各國的人。

1997年,宋廷棟和愛鄉的朋友們,與智利、賴索托、阿根廷、泰國等20多個國家,同樣受到大壩威脅的人,一起來到巴西的庫里提巴(Curitiba)舉行「第一屆受水庫危害者國際會議」,除了各國反水庫的運動者進行交流、建立連繫網絡之外,更重要的意義,也總結了全球大多由政府出資(資助),以及由世界銀行等國際基礎建設銀行,對全球水庫工業及各國買辦官僚貸款,除了生態、人權危機外,也造成貪腐與第三世界國家的債務危機。

當時巴西的團體正針對亞馬遜河濫建水庫的問題發動抗爭,3月14號,是巴西反水庫行動日,聚集在庫里提巴的各國代表,也發表了〈庫里提巴宣言〉,並將這一天定為「國際反水庫日」。

讓河流自由

這也就是3月17號,「為土地河流唱歌」音樂會的由來了,雙溪反水庫再起,愛鄉也全力投入,除了提供雙溪當地組織的人力支援外,也積極籌備這場音樂會,除了林生祥外,陳明章、巴奈、黃瑋傑,還有雙溪在地的呂明鎮…等歌手鼎力支援,作為國際反水庫行動日的一個環節,跟著美濃的經驗,把國際帶進來,也把雙溪帶了出去。

317音樂會現場。(攝影:孫窮理)

雙溪「為土地河流唱歌」音樂會在「河流國際」上的登錄(網址),今年有最少37個國家,超過100個以上的開發案受害者參與了行動。

「反對雙溪水庫的理由很簡單,如果我們可以容忍雙溪水庫(一個新的水庫)又蓋起來,那麼遲早有一天,美濃水庫會再回來」,連繫著17號北上的車輛調度,愛鄉總幹事邱靜慧說著;這是一個最淺顯的道理,如果不能在總體政策上,終結水庫這個落後的思維,個案的勝利,都不會是最後的勝利,在一國範圍內是如此,在全球範圍內也是。

「眾口一聲反水壩,衙門再惡照樣屌」;17號音樂會的現場,林生祥唱出反水庫的傲氣,語言是或許現場大多數人不熟悉的客家話,但傲氣大家都懂,就像在巴西,反對用水庫把亞馬遜河窒息起來的人們,用葡萄牙文唱著歌、演出民眾戲劇,一樣可以穿透語言的障礙,把運動的力量推向全球。

林生祥不忘推銷反水庫主題的運動毛巾,300塊一條,雨過天青的藍色底,上面用中英文寫著國際反水庫日的號召「讓河流自由」、「Let the river run」;全球反水庫運動至今仍然多有反覆,全球新的水庫計劃,還是一個又一個,不過,在許多地方,對水庫已有反省,「反水庫」運動轉以「拆壩」為目標,而不只是阻擋新建的水庫。讓河川可以用它本來的樣子,自由流動,成為與河流共存共生、水資源利用的新思維。

音樂會現場雨絲不斷,許多人把「讓河流自由」的運動毛巾披在頭上,權充遮雨的物件。(攝影:孫窮理)

問呂瑞弘,現場多少在地人,他張望一回,說,一半左右吧,不是很有把握,雨中的這幾百人裡,只有一半的外地人?恐怕不只。

人不在地,仍在局內。

水是生命之源,也可釀成可怕的災難,載舟覆舟,全看人如何對待它,而水壩是現代工業發展下,對自然力掠奪式剝取的象徵,在政治經濟上,首先是發達地區對不發達地區的剝奪、強勢民族對弱勢民族的剝奪,再透過全球的金融體制,與第三世界國家的債務以及發展的想像,發展成北方國家對南方國家的剝削,是帝國主義全球新殖民體制的構造物。

全世界每一個地方的故事,或許都不完全相同,但都有著一樣的結構,而全球反水庫運動的興起,則是對這一個殖民體制的批判,以及對於另類在地發展想像的召喚,這或可回應某些期待水庫換來「發展」的想法。

讓河流自由,人才因此獲得解放。在這個意義上,無論美濃水庫、湖山水庫、比麟水庫,或者雙溪水庫,到世界每一個角落裡受到大壩威脅的人,甚至並未受到威脅的人,他們不只是情義相挺,而且命運共同。

緬甸政府計劃在薩爾溫江興建數個用以發電的水壩,牽動流域的少數民族與軍政府間內戰的情勢,圖為,卡倫族(Karen)兒童參與3月14國際反水庫日行動。(圖片來源:國際河流,薩爾溫江水電計劃與政治情勢,請參閱這一篇報導

  1. 今年(2018)7月10日,在行政院公告的前瞻水環境第一期(至今年底)預算中,雙溪水庫的預算並未被列入。(參考

  2. 2000年,總統陳水扁競選期間即承諾任內不興建美濃水庫,當選後又再多次承諾。

  3. 湖山水庫位於雲林斗六與古坑之間,為一離槽型水庫,水庫內的蓄水,由鄰近5條河流越域飲水而來,在其對八色鳥保動物棲地的破壞、地質問題,以及為六輕提供用水等問題,引起重大爭議;湖山水庫於1997年通過環評,2008年大壩動工,直至2016年4月完工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