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距離核戰有多遠?該如何「不沉默」?

2017/09/10

焦點事件記者孫窮理

資料來源:Wikimedia common

A nuclear war anywhere in the world would affect everyone in the world. These weapons pose an existential threat. The widespread lack of knowledge about them, the lack of public debate about them, makes the danger even worse. Our silence is a form of consent.

任何地方發生核戰都會波及全世界,核武絕對是巨大的威脅。但是人們普遍缺乏這方面知識,社會也缺乏專業討論,這讓世人的處境更加危險,沉默就是認同,所以我們不能沉默。

在1個小時裡,把各種核試爆、核子武器展示、核武攻擊宣導片、廣告片、原爆受難者、曼哈頓計畫的紀錄片…混剪、配樂成一部極為流暢、震撼的〈The Bomb(核武交響曲)〉最後,導演 Kevin Ford 和 Smriti Keshari 丟給觀眾的一段話。

最接近台灣的核試爆

不過,說實在的,經過這一個小時的影音震撼後,還是只有一個感覺「無言以對」(也就是「沉默」了)。

2017年,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核電影」影展,選了這部片當閉幕片(9/16週六晚上9:20,不鳥穀北車文創基地),意圖切入核武議題;時間剛剛好在北韓於9月3號,在朝鮮半島北端的豐溪里核試驗場進行氫彈試爆之後。

從1945年7月16日,美國三位一體實驗室在新墨西哥州開始,到現在,全球2千多次核試爆中,北韓從2006年起的6次,大概是離台灣最近的核試爆了(如果1945年8月6號、8月9號在日本廣島和長崎不算「試爆」的話…)。

1945年至2007年,全球核爆(含廣島、長崎兩次原爆)地圖。(資料來源:《Our world in data》)

現在,似乎是讓台灣人最可以注意到這個問題的時機,不過,也許真的是這個問題讓人覺得太過「無言以對」,所以還不如瞎扯些賴神歸位「天現祥瑞」、「腐城故事」,嘻嘻哈哈一陣,來得沒什麼負擔,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算了。

如果你想知道一下,天要怎麼塌,或者「高個子」會怎麼頂,我們就來聊聊。

廈門金磚峰會的暗流

9月3號,是金正恩挑出來的日子,試爆後的幾個小時,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就在廈門上台,在「金磚五國(BRICS)峰會」上發表演說,在此之前,為了維持五國的和諧氣氛,中國與印度在錫金段邊界的衝突,以互丟石頭的原始戰鬥形式,草草收場,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在峰會上,和習近平握手言歡。

五國峰會的主題,是建立五國的自由貿易區,中國提了「BRICS+」,想把「金磚」的範圍再擴大,這一次的峰會裡,墨西哥總統尼托(Enrique Peña Nieto)成為意外的訪客,8月中,美、墨、加三國針對《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重新展開談判。

5月,在接受《經濟學人》訪問時,川普態度強硬地以「終止NAFTA協議」為要脅,要求墨西哥將貿易逆差降低到零,在談判進入第二輪之際,尼托現身廈門,和中國談起自由貿易協定,甚至加入更大範圍的「BRICS+」,也顯示出墨西哥槓桿操作、增加談判籌碼的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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廈門金磚五國峰會,剛剛在錫金段邊界打完石頭仗的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右)和印度總理莫迪(左)握手,站在中間的,是剛在NAFTA談判上倍受美國壓力的墨西哥總統尼托,想從金磚國這邊找到些籌碼,也巴巴地繞過半個地球,到了廈門。

峰會最後,發表長達萬言的《廈門宣言》,強調「堅決反對保護主義,強調建立開放包容的世界經濟,維護以世貿組織為代表及規則的多邊貿易體制」,這個對象很清楚,就是上任後,收回自貿協定、不斷以經濟制裁手段恫嚇貿易夥伴國的美國總統川普。

而也在9月3號這一天,川普也沒閒著,美國海軍史塔森號驅逐艦(USS Stethem),駛入南海中建島12海哩,再度宣示美國將南海視為「公海」,挑戰中國對南海主權的宣告。不過,在這之後,7號,和習近平打了通電話,川普一改8月29號,北韓飛彈穿越日本北海道上空後的強硬態度,說「軍事行動非解決北韓問題首選」。

不動武,要扼住北韓咽喉的,還是佔北韓貿易額9成,以及海陸石油供輸的中國,接下來的發展,也就是8號,在德國漢堡,G20峰會場邊,川普和習近平見面,進行繼今年4月8號,在北京會面之後的「川習二會」,4月份的川習會,雙方氣氛十分融洽,會後,川普把北韓問題丟給中國,甚至裝可愛地說「不尊重中國和備受尊敬的國家主席習近平,真壞(bad)!」,而在8號的「川習二會」後,川普仍是希望,由北京方面來處理北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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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20峰會,習近平(左)和川普(右)又在德國漢堡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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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忘記,場外的全球化抗爭。

全球博奕的根源

寫到這邊,你可能會覺得,這些「高個子」到底在幹什麼?天塌下來真的有人會頂嗎?

我們可以這麼看:走到這個階段,原本掌握在美國手上,對於「自由貿易」的話語權,現在反而落到中國和他的「BRICS+」朋友們的手上,而這個十指所指的川普式的「保護主義」,說穿了,與過去美國,或現在中國與金磚朋友們推動的「自由貿易」,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

「自由貿易」是資本輸出國以其政治、軍事、經濟的優勢,要求各國開放市場的策略,而川普的「保護主義」不過是以龐大的美國市場為籌碼,以貿易制裁為手段,真正的目的不在「保護本國產業及就業」還是要各國開放市場;一以貫之,目的都只有一個,就是各國國內的市場,無法滿足資本發展的需求,為了面對利潤率下降的危機,必須向全球輸出,並達到「壟斷」的目的。

當各國資本都進入全球的博奕中競逐的時候,犬牙交錯,此時,不管是國際間的合縱連橫、自由貿易協定、制裁措施、或者戰爭,都是解決衝突的手段,在海權國家時代,帝國之間,與帝國對殖民地的戰爭,都屬於這樣的性質,到了上個世紀,兩次世界大戰爆發,大規模戰爭帶來的破壞,使得一切從頭開始,暫時解決資本擴張的危機,但在全球資本主義的發展下,很快地就會使得「博奕」與「危機」再度出現。

二次戰後,全球進入冷戰時代,毀滅性的核子武器的出現,的確有效地嚇阻了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發生,但是,隨著蘇聯解體、中國「改革開放」,以及全球新興工業國家的興起,資本積累及輸出的壓力更加迫切,使得戰爭的威脅也隨之增加,這個時候,核武的角色也發生了變化。

核武擴散更嚴重了嗎?起碼現在還沒有

早在競選期間,川普就不斷表示美國必須加強核子武器的發展,「直到這個世界對核武可清醒過來之前,美國必須要大幅增強與擴充核武能力。(The United States must greatly strengthen and expand its nuclear capability until such time as the world comes to its senses regarding nukes.)」。

北韓核試爆引起全球關注,但今天全球核武擴散的問題,是不是較過去70年更嚴重了呢?恐怕未必。

我們用1968年簽署、1970年生效的《核不擴散條約(Treaty on the Non-Proliferation of Nuclear Weapons,NPT)》為核心來做一個觀察,NPT的主要內容,是以美、蘇(俄)、英、法、中五國為可以合法擁有核武的國家,而任何國家都不可以協助他國發展核武,不過條約生效後,五國中的法國和中國一直拒絕簽署,直到1992年才先後加入NPT。

在1970年,除了這五國外,全球曾經發展過核武的國家,就最少有包含台灣在內的12個,在那之後,在NPT的簽署國中,也還有伊拉克、伊朗、阿爾及利亞、羅馬尼亞、敘利亞及北韓(2003年退出)加入過發展核武的陣營,不過,目前除了北韓之外,各國都已不繼續發展,並擁有核武。在NPT簽署國之外,印度、巴基斯坦以及以色列,是目前擁有核武的國家。

全球曾發展核武的國家整理(至2005年,資料來源:Our world in data)。

上圖國家列出整理及更新如下:

  1. 瑞士 1945-1970
  2. 巴西 1949-1990
  3. 南斯拉夫 1955-1961,1974-1987
  4. 瑞典 1955-1970
  5. 埃及 1951-1967
  6. 澳洲 1956-1958,1967-1972
  7. 義大利 1957-1958
  8. 西德 1957-1958
  9. 南韓 1959-1976
  10. 台灣 1967-1977,1987-1988
  11. 南非 1969-1993
  12. 利比亞 1970-2003
  13. 伊拉克 1973-1991
  14. 伊朗 1974-1977,1984-2015(2015與中美俄英法德六國達成協議,放棄核武)
  15. 阿爾及利亞 1983-1992
  16. 羅馬尼亞 1985-1992
  17. 敘利亞 2001-(疑似核設施,2007年遭以色列摧毀)

簡單說,目前擁有核武的國家,就是「合法」的五國,加上不簽署(退出)NPT的印、巴、以色列和北韓,總共9個國家;與1990年代之前,動輒同時有10國以上擁有或在發展核武的情況相比,全球擁有核武的國家並未增加。

面對北韓的核武威脅,動不動明示暗示「核武為什麼不能用?」,要以核武反擊,甚至還說過,要讓日本和南韓也有擁有核武的,其實是川普本人,要說這個世界上有誰還沒有「對核武清醒過來」,大概也就得以金正恩和川普這一對活寶為代表了。

未來的威脅存在,而且迫切

但是,全球核擴散的議題,仍然值得關注,這可以分成面向來看。

從戰後多國發展核武的歷史,可以知道,核武本身的技術門檻不高,而核武的原料鈾礦在全球分佈極廣,除了哈薩克、加拿大、澳洲三大產鈾國外,還有不少國家都有鈾礦的出產及蘊藏,北韓本身也有鈾礦的開採,雖然量不大,但足以供應核武的需求。即便在非產鈾國,全球核電工業擴張,也帶給擁有核電廠國家,藉著核工業循環,取得鈾及鈽等核武原料的機會,如台灣的核武發展,就與核一、二廠的建設,有密切的關連。

2007年之後,全球主要產鈾國,鈾礦出產情形。(資料來源:word nuclear association

(資料來源:word nuclear association

雖然特別在冷戰結束後,全球裁減戰略武器的談判有所進展,但是,只聚焦在「核子彈頭」的數量上,大量的核武原料仍掌握在各國軍方的手上,更嚴重的問題,是隨著全球核工業的私有化,大量製造核武的原料「鈽」是掌握在私人公司的手中,隨時有機會作為商品販賣,去向難以監督。

關注全球核武原料問題的國際組織「核裂變物質國際小組(Imternational panel on fissile material,IPFM)」2015年的報告,可以看到1980年代後,私人擁有鈽的數量,大量攀高,使冷戰之後,鈽的存量大幅成長。(資料來源:IPFM〈Global Fissile Material Report 2015〉)

全球主要擁有高濃縮鈾(enriched uranium,HEU)及鈽的國家,這些國家(依總重量排序)是:俄羅斯、美國、英國、法國、日本、中國、印度、巴基斯坦、以色列及北韓。

隨著全球核工業的普及化,今天核電/核武技術的發展,早已不只掌握在美、俄兩國的手中,兼具戰略、經濟利益的核工業擴散,前面討論到的各核工業大國,都具備輸出的能力,這也創造了一個較冷戰時代更難監察的全球核武發展環境,冷戰終結,但今天「多極對抗」的形勢,比起「二元對立」的冷戰,更為險峻。

客觀的條件就在那裡,剩下核武擴散的動力,便是前面談到的,在全球資本跨國擴張下,犬牙交錯的國際形勢了,從貿易制裁,到自由貿易協定,再到戰爭,一整個是互為體用的關係,加上本來就存在各區域的各種國家、種族、宗教…間的衝突,以及在這些衝突背後,企圖從中漁利、取得戰略位置及經濟利益的國家及資本。

如果說,像金正恩或川普這樣的「狂人」是今天世界不穩定的因素,還不如說,今天的世界,創造了這些狂人出頭的需求,問題已經不再這些個人的身上。

那,怎麼「不沉默」呢?

那麼我們如何回應〈The Bomb(核武交響曲)〉導演 Kevin Ford 和 Smriti Keshari 丟給觀眾的「不要沉默」呼籲呢?

嗯,好,老實說,還是有一些「無言以對」。

但是既然「不能沉默」,那就得從這個盤根錯節的結構看起了,核心的問題,是跨國資本的問題,在「貿易制裁、自貿協定、戰爭」這一組相互競合國際政治戲局下,反對為跨國資本擴張需求而存在的「資本主義全球化」,建立起穿透國族界線,回歸每一個人生存需求的全球連帶,那很困難,但是必須開始,並且不斷前進。

在這其中,「反對戰爭」應當是最直接,也最迫切可以連結的環節,特別是今天,在我們身邊,是一個全球核戰威脅的深淵,軍備競賽已不僅是冷戰下雙極對抗,而且可能發生在這個世界的每一處裂隙上,無論如何「核武不是選項」,必須是每一個人堅定的主張,這個主張,要向一切製造世界局勢緊張,並以此一局勢為名,意圖擴張軍備的政治人物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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