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TPP・合戰》從白宮裡的中國股票說起

2017/04/19

盧其宏(焦點事件編輯小組)

3月中,紐約時報報導,現任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主席、被外界標示為高盛幫(Goldman Sachs)的柯恩(Gary Cohn),因為利益迴避的關係正在出清手上2,340萬股、估算現值1,600萬美元的中國工商銀行1690-02股票。

還記得科恩嗎?在〈風雲起伏・白宮深處〉一文中,我們介紹過,川普提名的美國國家經濟委員會(National Economic Council)主席,幫同為「高盛幫」的歐洲央行行長德拉吉(Mario Draghi)讚聲,對川普的「國師」白宮國家貿易委員會主委納瓦羅(Peter Navarro)1690-01批判歐洲匯率政策的言論,表達不滿,近來高盛幫的反彈,也使得納瓦羅已經遭到「邊緣化」的傳言不斷,而代表華爾街舊勢力的「高盛幫」在川普內閣中,依舊呼風喚雨,這也引起了一些川普支持者的不滿。

 
Lloyd Blankfein

Lloyd Blankfein
高盛幫老大,現任執行長。

 
Gary Cohn

Gary Cohn
高盛幫第二把交椅,美國國家經濟委員會主席。

 
Steven Mnuchin

Steven Mnuchin
美國財政部長人選梅努欽,也曾在高盛工作。

 
Mario Draghi

Mario Draghi
前義大利央行總裁、2016年出任歐洲央行行長;2002-2005,曾任高盛副總裁。

 
Mark Carney

Mark Carney
前加拿大央行總裁、2013年就任英國央行行長;曾在高盛工作13年。

白宮裡的中國股票

雖然跟工商銀行的總市值比較,柯恩只持有大概0.0066%。但其規模大概是工商銀行一日交易量的3成,並非是一個太小的數目。

問題來了,為什麼在視中國為寇讎的川普政府中,執掌經濟大權的幕僚竟然會持有高額的中國銀行股票呢?這其實與WTO和高盛脫離不了關係。

2001年中國加入WTO,承諾於2年後准許外資銀行開辦人民幣業務、5年內准許完全的市場准入,取消各樣地區與客戶限制,並允許開辦人民幣零售業務。2002年後,外資銀行在中國飆速發展。以2004年為例,該年上半年外資銀行人民幣存款業務成長96%,到年底,外資銀行資產總額比加入WTO前增加至少12倍。業務成長的同時,外資銀行的不良貸款率也遠較中資銀行為低,僅約1.6%左右。

相較於外資銀行不斷擴展且體質良好,中資銀行則顯得危機重重。到2003年底,4大國有獨資商業銀行(依目前市值排列為工商銀行、建設銀行、中國銀行、農業銀行)的不良貸款率別為21.3%、9.12%、16.29%、15.92%。

為因應WTO承諾外資銀行全面進入中國1690-05,以及改善資本適足率1690-04,2003年10月中國第16屆三中全會決議「選擇有條件的國有獨資商業銀行實行股份制改造1690-03,加快處理不良資產,充實資本金,創造條件上市」。作為全中國最大的工商銀行理所當然的被選為上市的標的之一。

2005年10月,工商銀行正式改制為股份有限公司。就在這過程中,高盛出現了。

高盛插手中國金融改革

高盛是中國工商銀行進入全球進入市場的推手,也從中賺取了高額的獲利。

為調整體質面對競爭,2006年3月,工商銀行啟動與高盛的戰略合作,合組「戰略合作項目聯合指導委員會」,雙方各派聯席主席。合作項目包括「公司治理、風險管理、資金交易、資產管理、公司與投資銀行、不良貸款管理和員工培訓」等7項。簡單講,工商銀行或甚至中國政府寄望高盛幫忙改造整個工商銀行。

同時,工商銀行也招聘高盛的前總裁桑頓(John Thornton)為獨立董事。2006年在工商銀行首度公開發行上市(Initial Public Offerings, IPO)前,高盛直接斥資25.8億美元買入工商銀行約7%的股權。高盛,這個被視為美帝跨國資本主義的推手,就這樣堂而皇之的入主社會主義國家最大的國家資本。2007年7月,工商銀行上市9個月後,擊敗美國花旗銀行成為全球市值最大的銀行。

柯恩在2006年剛好上任高盛總裁,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柯恩也取得了工商銀行的股權。在進入工商銀行的7年間,高盛總計5次減持工商銀行股權,到2013年5月20日全數出脫,估計獲利72.8億美元,為其投資額的282%。目前工商銀行股價又比當時股價高出20%,換言之,作為高盛集團總裁的柯恩,不管是過去或是現在,可能都透過工商銀行的市場化賺了不少。

不管是WTO或是中國,在川普語境中,這些都是美國人民的潛在敵人;在柯恩的宮廷鬥爭對象納瓦羅的想像中,中國正在策略性地輸出資本侵害美國國家安全。但對於柯恩呢?在他的世界裡,WTO是一個大破口,而且不是中國輸出什麼,相反的,是中國從這破口輸入「資本主義」,來為他或是像他這樣高盛幫創造財富。

即便這樣視野與川普大相逕庭,柯恩現在依舊是川普的朝中大臣,甚至據傳在之前的宮廷戰中,將納瓦羅邊緣化。民族主義包裝的外衣下,資本利益可能還是最重要的血脈。

另外,順帶一提的是,當年擔任工商銀行獨立董事的桑頓,在2016年的時候開始擔任絲路金融有限公司(Silk Road Finance Corp.)的總裁,致力於推行一帶一路。

 

屬於世界資本的中國

事實上,WTO為外資在中國帶起的投資機會不僅僅是在金融業,外資在其他業別的投資遠超過金融業。

中國加入WTO後,外資在中國的直接投資金額屢創新高,到2015年達到1,262億美元左右,是2000年的3.1倍,絕大多數資金透過在香港成立公司再進入中國;外國投資企業出口總額也從1,194億美元成長到2015年的1兆美元左右,總計成長7.4倍。即便近年來,中國出口對於外資的依賴下降,但外商投資企業出口的金額仍舊達中國總出口的4成以上。更何況,中國作為代工生產基地,產品的絕大多數利潤事實上由他國品牌或是技術廠商拿走。

 
 

換言之,中國的利益,很大程度也是世界各國資本的利益,但當然不見得成為他國人民的利益,甚至不見得可以推導為中國一般人的利益。

 

川普就任,簽署退出TPP的行政命令,納瓦羅(後排右二)就站在他的身後,而今高盛幫在白宮的宮廷鬥爭中,大舉反擊,「經濟民族主義」與「跨國資本主義」的鬥爭,暗潮洶湧。參見〈後TPP・合戰》風雲起伏・白宮深處

 

在敘利亞的硝煙與北韓的情勢緊張下登場的「川習會」,是否意味著美中緊張關係的和緩,重回談判桌?

在〈後TPP・合戰》風雲起伏・白宮深處〉中,我們探討了納瓦羅與「高盛幫」間的鬥爭,是一場「經濟民族主義」與「跨國資本主義」間的路線與利益的鬥爭。

在納瓦羅的說法中,過去「美國受害」的「美國」究竟指的是誰?而未來若美中貿易戰開打,「美國受害」的「美國」又是指誰?隨著象徵高盛幫的柯恩派在白宮鬥爭中勝出,外界預期美中關係會透過「川習會」重回談判桌,而不是展開貿易戰。後者的美國看來仍舊可以高枕無憂。

不過,就算納瓦羅所代表的「經濟民族主義」勝出,他又真的可讓前者的美國不要繼續受害嗎?即便透過貿易戰更加鞏固國內資本利益,或甚至回到一個「封閉的大國經濟」,資本利益可能仍舊凌駕在一般人之上。更何況,川普不管再怎麼狂,仍舊是個地產資本家,既然一切都還是資本優先,那何不如就採取一個讓資本更可彈性獲利的方法呢?

這可能是川普政府最大的矛盾,以及高盛幫可以在川普政權中勝出的原因。

亞太再平衡的終結?

3/28,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紐西蘭奧克蘭觀賞毛利文化表演,今年為中紐建交25週年,李克強的行程從3月22號開始,前往澳洲,26號抵達紐西蘭,此行的目的,是要加強與奧紐兩國的貿易關係,也對於未來「亞太再平衡」的均勢,產生影響。

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受澳洲總理滕博(Malcolm Turnbull)和紐西蘭總理英格利希(Bill English) 邀請,分別於3月22至26日、26至29日赴澳洲與紐西蘭訪問。

紐澳兩國過去一直扮演著位處亞洲的西方國家。二戰後,因應冷戰情勢,美英兩大陣營簽定《英美協定》,現今美國、英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5國共享軍事與機密情報,一般稱為「五眼聯盟」1690-06。要抑制中國成為區域強權,作為亞洲的西方代表,紐澳扮演關鍵角色。

2011年歐巴馬在亞太經合會(Asia-Pacific Economic Cooperation, APEC)上提出「亞太再平衡」戰略,除了透過加入TPP介入亞洲經貿外,同時也增強美軍在亞洲的部署。

2012年南海爭議爆發後,即便與澳洲主權無關,但作為美國重要同盟,澳屢次向中國抗議,並對外承認配合美軍執行「航行自由」的任務。2014年美澳再簽訂協議,允許美軍在澳洲北部的駐軍人數增加到2,500名海軍陸戰隊隊員;2015年底,澳洲甚至直接派軍機飛越南海爭議島嶼上空;2016年提出可能將與印尼在南海進行聯合海軍巡邏。

有別於澳洲,紐西蘭對中態度較為保守,不願在政治上直接得罪中國。2016年英國、澳洲、紐西蘭、馬來西亞、新加坡5國在南海聯合軍演期間,紐西蘭總理基伊(John Key)赴中訪問,紐強調無意對中挑釁。

川普上任後,隨美國退出TPP,歐巴馬時代的亞太再平衡策略宣告終結。軍事與貿易的地緣關係正在改變。

澳洲態度與之前迥異,今年3月7日澳洲總理滕博對外表示不會與印尼聯合海軍巡邏,無意再攪動南海局勢。接著,李克強展開了闊別11年的中國總理訪問紐澳行程,中澳雙方簽訂多達21項協議,包括重新審議2015年開始施行的中澳自貿協定、推動區域自貿合作、科技創新、能資源與環境、基礎建設、稅收、金融、農業合作、檢疫、食藥、安全、外交、旅遊、文化等合作項目。不過,澳洲仍未接受中國共同合作「一帶一路」的邀請,相對的,紐西蘭除了將升級與中國的自貿協議外,同時也簽署「一帶一路」的合作。

紐澳對中的經濟依賴為未來亞太政經的變化的關鍵因素之一。中國與紐澳兩國的自由貿易協定分別於2008年10月、2015年12月開始施行。中紐自貿協議施行到2016年底,紐西蘭對中出口增加262%,佔紐西蘭所有出口的19%;澳洲雖與中國較晚簽訂自貿協議,但於2016年底澳洲對中出口佔總出口的33%左右。即便2015年中國經濟增速下滑,到2016年底兩國對中國市場的依賴度仍舊回升。相對的,紐澳對美國的出口佔比僅有11%、5%。當美國益加固守本土利益,中國與紐澳關係可能更加強化。

沒有美國的TPP

TPP會員國於3月15日在智利展開美國退出TPP後的第一次部長級會議,從中可以看出不同國家的戰略想像差異。由於紐、澳與美國在畜牧產品上存在競爭關係,美國退出TPP後,反而給了紐澳更多的機會將畜產品輸入其他國家,故主張目前11國可盡速讓TPP生效。相對的,日本仍舊採取較保守的立場,並未放棄美國重回TPP的期待。

此外,針對外界對中國是否加入TPP的疑問,日本表示新加入國需要全數接受TPP的高標準規範。因為中國不可能接受TPP規範,所以日本態度講白了就是,不論中國有無意願參加,日本目前仍無意讓中國進入。即便美國潛在視日本為對手,日本至今仍謹守與美同盟抗中的政治路徑。

美國退出前,TPP的生效要件,為美日兩個在TPP12國中,GDP佔比最高的國家所主導,現在美國退出,其規則和規格都需重新談判,目前的態勢是紐、澳仍顯得積極,而「愛不對人」的日本安倍政府,則還在等待美國的回心轉意。

德國正夯

川普在3月17日接見德國總理梅克爾,否認「孤立主義」,可是,同時間正在進行的G20會議恰恰反映出美國的孤立性。

 

3/17,川普與梅克爾在白宮東廳召開的聯合記者會。

 

3/18,G20財長與央行總裁會議場外抗議TTIP的行動,當天由於美國拒簽,而放棄了承諾「反對貿易保護主義」和「遏止氣候變遷」閉幕聲明。

G20財長與央行總裁會議(3/17、3/18)的會議公報並不如過去強調共同打擊保護主義,同時也刪除了對於資助改善氣候變遷的承諾。但期間產生的「19國對1國」或是「美國只剩下日本盟友」之類的說法,表現出的是川普贏了面子但輸了裡子,沒有美國的合縱連橫正在產生。

德國堪稱是這波美國孤立化的關鍵拉攏角色。就在梅克爾與川普會談前,習近平與梅克爾進行電話會談,雙邊共識為共同打擊保護主義,加深經貿、投資、發展領域的合作,梅克爾表態支持中國「一帶一路」的倡議。德國一面壓住川普氣焰,一面加強與中國合作。

除中國外,3月20日梅克爾於漢諾威的德日元首峰會中與安倍見面。對於日本而言,歐盟成為美國退位後勢必得結合的第一世界國家,安倍表態希望日歐盡快簽訂自貿協議,梅克爾高度支持。日歐自貿協議已經協商3年,最主要的問題卡在日本對國內農業的保護,現在日本主動想要加速進行,很可能代表的是安倍將對農業讓步。而據德國IFO經濟研究所估計,德國將成為協議通過後歐盟內的最大受惠國。

被外界封為承繼歐巴馬的「自由世界領袖」的梅克爾,現在正坐擁中國拉攏抗美、日本拉攏自立的政治好處。簡單講,現在德國正夯。

資料來源

  • 你也不知道納瓦羅是誰?那麼請到本專欄前面的〈攪動國際政經的川普40日〉和〈風雲起伏・白宮深處〉爬一下文囉。

  • 中國工商銀行是中國五大國有商業銀行之一,也是中國資產規模最大的商業銀行。

  • 股份制改革—中國國有企業改革的一環。以商業銀行而言,也就是將原本國有獨資商業銀行改為以投資資金多寡區分權力義務的「有限責任公司」,接著再改制為以持有股份多寡區分權利義務的「股份有限公司」。最後階段,則是進行股票上市,轉為上市公司。

  • Bank of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ratio,以銀行自有資本淨額除以其風險性資產總額而得的比率;資本適足率越高,風險就越小…參考

  • 1978年,中國開始改革開放,逐步開放私有企業進入市場,同時將國企轉型為以獲利為導向的體制;1993年人大通過《公司法》,在法律上將國企重組為有限責任公司,並開始推動國企的人事精簡。這個工作,在2002年中國加入WTO前後,陸續完成。據中國官方統計,1993年至2003的10年間,總共造成2,818萬的國企工人「下崗」。參見〈1980、1990年代的中國國企改革如何進行,對工人的影響是什麼?

  • 冷戰時期由美、英、加、澳、紐五國建立的情報監控網路,這個系統經過不斷擴張,2011年假「反恐」之名,深入網際網路,對於一般人進行監控;2013年,美國國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Agency)雇員史諾登(Edward Snowden)揭露的「稜鏡計畫(PRISM)」即由此發展出來,包括微軟、雅虎、Google、Facebook、Paltalk、YouTube、Skype、AOL以及Apple等商業公司也都加入監控的行列;中文請參考施正鋒〈國家安全與人權──史諾頓事件的省思〉、劉靜怡〈通訊監察與民主監督:歐美爭議發展趨勢之反思〉、吳胤瓛〈全球隱密監控與國家間反應:以「梯陣」、「稜鏡」間諜網絡為例